HISTORY&CULTURE 文史#

观察员 王晓渔#

六月是残忍的季节，如果阅读也有黄历，宜读史。余世存《非常道》（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存有一处细节：一位老师请学生举出一次人生最伤心的经验，半天无人应答，后来一个女生站起来，慢慢地说：“读中国近代史的时候。”对此我亦有同感，但我之伤心，不是因为近代中国倍受凌辱，而是因为近代史惨不忍睹。至少我所读过的近代史课本，无一字没有问题。有人主张反过来读，“反着读”或许比“正着读”更接近史实，但这种颠之倒之的思维，正是我所力图避免的。所以，要想接近历史没有捷径，只有尽可能地多看资料。

1950年代，中华书局曾经出版“近代史料笔记丛刊”，后来纳入“清代史料笔记丛刊”。近代史一般从1840到1949年，清代则是到1911年为止，这种调整意味着1911到1949年的史料笔记被排除在出版之外，究竟“是何居心”，不敢妄加揣测。后来上海书店出版社推出“民国史料笔记资料丛刊”，近日中华书局又决定恢复出版“近代史料笔记丛刊”。两套书中有重复选题，比如汪康年《汪穰卿笔记》，但只是个别现象。从已出书目来看，这套“近代史料笔记丛刊”有众多关于北洋政府的记载。20世纪最无争议的阶段大概就是北洋时期，国共均极尽批判之能事，此套丛刊也有相当一部分以国民政府的立场观看北洋政府，所以并无新鲜之感。从我所接触的资料来看，北洋时期固然不是黄金时代，却也不应众口烁金、积毁销骨。自1966年至1987年，台湾文海出版社曾经约请沈云龙先生主编“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历时21年，共计870种、1181册，不知这套丛刊能否陆续或者选其精要引入大陆？

从理论上说，阅读研究著作要比阅读原始资料节省时间，因为研究者的任务之一就是辨析资料。但从现状来看，很多研究著作不但难以明辨是非，还成为烟雾弹，增加了读者接近事实的难度。杨奎松先生的著作不在此列，《开卷有疑》（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年4月）是一本文集，基本每篇评述一本同行的专著，堪称专业书评的范本。其中最有价值的是他对一些史实的辩正，比如《关于平型关战斗的史实重建问题》，可以用“精密”两字形容。杨奎松还在前言中提到茅海建险些因为《天朝的崩溃》（三联书店，1995年）当不成教授，由此也可看出当下学术生态到了怎样一种地步，研究著作不如原始资料也就不奇怪了。

1993年，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推出唐小兵先生主编《再解读：大众文艺与意识形态》（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6月），对20世纪中国文学名作进行重新解读，它与黄子平《革命·历史·小说》（牛津大学出版社，1996年；上海文艺出版社，2001年，更名为《灰阑中的叙述》）等冲击了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既有范式。可惜14年后才被引进大陆，由于其中很多文章已为大陆学界所熟知，现在这本书更多的是文献价值。从这个角度来说，这本书现在出版“增补本”，还不如保持历史原貌。近年来，年轻一代的中坚力量几乎都把兴趣投射到政治学、经济学、法学等领域，文学非但不再是首选，甚至有被忽略不计的趋势。

一行的《词的伦理》（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4月）收入了他的诗学批评文章，作者出生于1979年，但这本书放在任何一个年龄段作者的著作中，都不会逊色。这位在诗学上极富才情的作者，似乎也兴趣转移，不知道这是作者的遗憾，还是文学研究的遗憾。三级警督兼作家曹乃谦，因为马悦然的力推终于进入大陆读者的视野，一年之内出版《部落一年》（北岳文艺出版社，2006年）、《最后的村庄：曹乃谦短篇小说选》（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6年）、《到黑夜想你没办法——温家窑风景》（长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4月），我看了其中两本，读过《最后的村庄》感觉曹乃谦没有想象得那么好，读过《到黑夜想你没办法》又觉得他也没有想像得那么差。中国作家永远不缺乏素材，缺少的是把它们变成文字的能力。

江苏人民出版社近年来着力引进奥威尔，先后出版《巴黎伦敦落魄记》（2006年）和《向版社，2004年）的朋友来说，《罗念生全集·补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4克《世纪末的维也纳》（江苏人民出版社，2007年5月），赶忙从书堆里加泰罗尼亚致敬》（2006年）。上海译文出版社又推出多卷本奥威尔系列，先期出版的是《我为什么要写作》(2007年6月)和《英国式谋杀的衰落》（2007年6月），两本书装帧得非常舒服，可惜我已经有一卷本《奥威尔文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7年），重复部分太多，译者又都是董乐山，如果再买，就完全是买椟还珠了。从书目来看，还有一些此前尚未引进的奥威尔著作，比如《缅甸岁月》。这本书和黄仁宇的《缅北之战》（新星出版社，2007年4月）都姓“缅”，很容易混淆，而且二者都是作者出道之前的作品，读者以骨灰级粉丝为适，对于试图初步了解者不是首选。近年来上海译文出版社作了不少再版工作，比如刘炳善先生翻译的《伦敦的叫卖声》和《伊利亚随笔选》此前就由三联书店推出，最近推出的王道乾先生翻译的《驳圣伯夫》此前由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版。同样的选本，同样的译者，不以内容取胜，而以装帧见长，这也说明部分读者对书籍的需求从“温饱”进入“小康”。

对于已经购买《罗念生全集》（上海人民出月）是不可缺少的，就像你已经购买了杀毒软件，难道不让它升级么？补卷收有埃斯库罗斯悲剧三种、索福克勒斯悲剧一种、古希腊碑铭体诗歌选和一些散论以及自传。

同一天时间，好几位朋友向我推荐[美]卡尔·休斯把它抽出，这本书曾由台湾城邦麦田于2002年推出，但译者不是同一人。第一章提及施尼茨勒，于是又找出[美]彼得·盖伊《施尼兹勒的世纪：中产阶级文化的形成，1815－1914》（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仅这两本书加在一起就有七八百页，考虑到这与我近期的集中阅读计划有段距离，于是又把它们送回原处。

六月是残忍的季节，如果再读如许沉重的书籍，恐怕要“抑郁至死”。最后推荐桑格格《小时候》（新星出版社，2007年5月），从见招拆招（即《读库》主编张立宪，又称老六）《记忆碎片》（南海出版公司，2004年）以来，我就没有读过如此快意的关于青春记忆的文字。虽然通篇都让我发出阵阵笑声，有些句子也会让你在这个残忍的六月平添一份文艺青年的伤感，比如她这样写道：认真地舔一只甜筒，一圈一圈转着舔，看着它越变越小，觉得青春消失得真快。

（补注：由于本文撰写于2007年7月1日之前，其中《世纪末的维也纳》、《小时侯》系出版社赠书，一行、桑格格系撰写者友人，特此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