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sion 影像 “暴君”及其政治法则#
最近逢人就推荐两部正在看的新作：美剧《暴君》（Tyrant）与美国政治学著作《独裁者手册》（TheDictator’sHandbook）。二者都是从独裁者角度解释政治的运作，又辅以民主国家的例子为坐标，一为生动影像，一为鞭辟理论，恰可对照观赏。
《暴君》的故事发生在虚构的阿布丁（Abbudin）王国，背景设定符合我这种对国际政治全然不解又偶尔会瞥一眼新闻装作关注的人对中东国家的想象：独裁国家，伊斯兰信仰，国家拥有丰富自然资源，利益集团富得流油，底层人民困苦不堪，各种武装势力风起云涌，革命一触即发……
美国中产医生巴萨姆·阿菲耶德（BassamAlFayed）是阿布丁总统的小儿子，离家多年后终于返乡，却意外遇到父亲去世，哥哥继位，自己被迫卷入政治，继而为这个军事独裁国家带来诸种变化。
尽管制作团队掩耳盗铃地宣称，不希望任何一个中东国家感到被冒犯，但观众们还是迅速锁定此剧影射的对象是叙利亚政权。叙利亚现任总统巴沙尔·阿萨德（BasharAssad）——单看名字也知道是影射了啊，编��这么明显还不许人说——也是独裁家族的次子，在英国做一名牙医。但原定的长子继承人意外车祸，巴沙尔被找回来掌控大权。此后他在叙利亚进行了一系列改革，但也始终作为唯一的候选人连续三届就任总统。
无论美剧还是现实，当然不可奢望真正的民主转型就此来临，历史已反复表明，指望一个受过西方价值观熏染的领导人就想推动转型太不可靠。对此，《独裁者手册》里讲得很清楚：“大多数人一旦上台——只要他们能侥幸成功——就倾向于成为卑鄙的独裁者。毕竟，民主制度会让领导人的政治生存变得更难。”
这里要介绍一下这本有趣迷人的书。它几乎详解了一切获取与巩固政治的环节：上台、掌权、掠夺财富、腐败、对付反叛、战争……它试图以深入浅出的方式回答一些令人长久困惑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暴君的统治时间通常长久，而成功的民主领袖任期短暂？为什么有些国家领导人即便连连战败还可坐稳权力宝座，而有些国家的领导人即便打了胜仗也会被民选下台？为什么那些容易发生自然灾害的国家总是在灾难面前措手不及？为什么那些自然资源丰富的国家总是让人民忍饥挨饿？
此书是美国两位政治学者近二十年来研究领导人的行为动机和制约因素的最终成果。他们试图以新的视角——简而化之是"选择人理论"，鉴于这不是一篇书评就不展开了——来论述政治的本来面目：政治就是获得和维持政治权力及其合法性。别扯什么"世界应该是怎样"的理想了，撇开那些意识形态、文化和道德准则，来看看"世界其实是怎样"吧。
有趣的是，《暴君》恰好以戏剧化的桥段展现了书中论述的每一个环节。如果说《独裁者手册》已经是写给如我这般缺乏政治常识者的学术通俗版，那么《暴君》简直可以当作这一理论的"懒人包"了。
比如，在本书两位作者看来，国家政权最容易发生变动的时机，是原有的领导者病重将死，或新的领导者刚刚上台之时，因为政权原本的支持者此时无法判断效忠是否还能获得应有的回报，会动心思为自己未来的利益谋算。这恰恰是《暴君》大幕拉开的起点：老一代铁腕统治者通过屠杀式行为震慑民众，巩固了政权，但继任者无法延续这种威力，甫一上台便有革命派组织各种抗议活动，甚至有极端者在广场自焚明志，以此挑战既有的权威。整个统治阶层如临大敌，鹰派鸽派各怀心思。
纵观整个剧集，不免有为了设置戏剧冲突而刻意理想化的成分，比如多年未归家、对祖国几乎毫不了解的巴萨姆，能仅凭一些基本的民主素养迅速做出复杂的政治决断，对在紧急状态下与叛军领袖谈判的策略无师自通；同时也有不少为软化主题、吸引观众而来的花边戏，比如总统在儿子大婚前强暴儿媳，巴萨姆的儿子爱上同性的总统保镖等等。但撇开这些不论，不少细节还是透出创作团队对于这一主题的透彻理解。
比如第一季第四集里，总统面临一个选择，是用武装力量清理广场，还是以相对开明的方式坐下来与抗议者谈判。起初他选择前者，但他不急行动，而是先找来美国驻阿布丁大使，进行了一场简短但意味深长的对话。
总统：“我知道清场会受美国和联合国谴责，但是，我们之间实际没问题吧？” 大使：“杀错了人就有问题。” 总统：“什么人是错的人？” 大使：“比如一个漂亮的女大学生。那就什么都完了。” 总统：“但这个女大学生会成为你们海军军事基地的障碍吗？”
看到这段，不能不在心里为编剧点个赞。寥寥几句话，把国家利益与意识形态之间的矛盾写尽了。
这里有对媒体与民众的嘲讽，那些自以为在关心世界疾苦的人，其实并不在意冷冰冰的数字，死掉的人是50还是500并无区别，反正都是"沉默的大多数"。但有一个醒目的icon就不同了，无论是中东国家一个正陷入爱情的漂亮女学生，还是越南一个赤身裸体在飞机轰炸下逃命的小孩，都足以改变人们的关注程度。是的，我们就是这么浅薄又可笑的感官动物。
但更重要的，它彻彻底底嘲弄了国家间的对外援助。那些号称要帮助落后国家改善人权状况、加速民主进程的强国，归根结底，不过是想以此交换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而已。当然，这无可厚非，谁不是先为本国利益着想呢？（虽然《独裁者手册》里说，没有国家利益，只有具体的人的利益。）谁有义务以他国的进步为己任呢？即便果真怀有如此崇高理想，也必然是在不损害本国利益的前提下进行的。但问题在于，对外援助所采取的方式往往带来与其声称的理由完全相悖的结果，不但不能有所改善，反而纵容甚至恶化了状况。放在《暴君》里，如果清场致使平民伤亡，美国应该严厉谴责阿布丁，并予以相应的经济制裁。但更可能的结果是，为了保证其在阿布丁的海军基地，美国政府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口头谴责做做样子，私下仍得与双手沾血的"暴君"搞好关系。
这里又要借用《独裁者手册》中的理论，它关于对外援助的一章几乎要让我的世界观崩溃了。他们的研究结果显示，几乎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对外援助确实能促进受援国的民主，事实正相反，大多数情况下，受援助国家的经济发展、言论自由、民主进程等方面甚至都不如受援之前。
原因何在？经济援助的钱都去了哪里？当然是巩固独裁统治。《暴君》里，总统阿法耶德家族靠出卖国际债券，坐拥富丽堂皇的宫殿，多辆顶级跑车，更不必说私人飞机及专属机场——顺便一提，《独裁者手册》将一个国家首都的机场与政治领导人所在地之间的道路做了比较，发现通往机场的道路长度越短，该国独裁程度越高。想想可不是嘛，因为他们不用担心拆迁拆不动，不必费劲绕远路，当然自己怎么方便怎么来。与此同时，底层百姓常年困苦，一日三餐除了硬面包再无果腹。这对独裁者来说更是利好消息，饥饿的人民没有力气反抗，政权可以天长地久了。
那为什么还存在对外援助？援助国为什么不提出限定条件，比如要求先看到改善成果再付钱？因为对外援助的基础在于，双方都有对方珍视的东西可提供。援助国（一般是发达的民主国家）领导人需要他的人民喜欢的政策，愿意出钱收买。而什么样的国家能确保提供他们想要的政策呢？无疑独裁国家更能确保这一点。不用投票，不用民选，搞定总统就行了。于是双方一拍即合，一个出钱，一个表态，各取所需。但如果受援国民主化程度加深了，不再是总统及其小集团说了算，那就麻烦了。获取政策支持价码变高，这是援助国心里所不愿意见到的。
《暴君》里大量诸如此类的细节都可拿《独裁者手册》的理论加以诠释，无论独裁国家还是民主国家领导人的行为逻辑都一目了然。在我看来，两部作品不厌其烦讲述的都是同一常识：独裁"暴君"与民主领袖的利益诉求并无二致，天下乌鸦终归都是一般黑。
但这当然不是说可以就此抹煞他们的区别，放弃价值讨论与追求努力，恰恰相反，正因如此，才更凸显制度的重要。同样是攫取权力追求最大化私利的人性，置于不同制度规划中就需要做出不同的应对，在民主制度中，领导人需要绕过更多障碍、发挥更大的创造性，才能实现程度远远不及独裁制度中能轻易实现的贪腐。世界并不完美，甚至真相可能令人不适，但这并不妨碍我们做出力所能及的改善。多了解一点政治运行的方式，也许就能多发现一点改善的途径。